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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會四君子之竹

發布時間:2019-11-18  來源:《開明》2019年第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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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竹子成為文人的一種雅好,并成為一種時尚,必定要追溯到魏晉時代。據說魏正始年間,嵇康、阮籍、山濤、向秀、劉伶、王戎及阮咸等七人,常常聚在當時山陽縣(今河南輝縣、修武一帶)的竹林之下,肆意酣暢,吟酒佯狂,世稱“竹林七賢”。劉義慶的《世說新語》,記載的都是魏晉南北朝時期士人們那些好玩的故事,其中就有不少是與竹有關的,比如竹癡王徽之的故事。

  王徽之,字子猷,書圣王羲之的兒子,卓犖放誕,清高自恃。此人愛竹成癖。自己的居處,房前屋后,必定要竹影蕭蕭、長年滴翠才高興。有一次借居在別人的屋子里,他也要勞師動眾種上竹子,人不情愿了,說你又不長住,何苦要這般折騰?他振振有詞地說:“何可一日無此君耶?!”“此君”,當然就指竹子了。連一天都離不了!此情熾熱何所似?熱戀男女差可擬。自然,這比擬在崇尚魏晉風度的士君子看來乃是世俗的褻瀆。愛竹者,愛德也。竹德何在?正直、虛心、勁節;四季常青、寒暑不畏;剛柔相濟,能屈能伸。愛德者,士君子人生之第一要義也,豈可與世俗男女之欲相比擬?排除了“色欲”還不夠,還要排除“食欲”。宋代蘇軾在繼承子猷精神的基礎上也有一句名言:“可使食無肉,不可居無竹。”蘇軾是喜歡食肉的,曾秘制紅燒肉配方,名之曰“東坡肉”。肉與竹不可得兼,舍肉而取竹子者也。為什么?不吃肉會令人消瘦,但消瘦了未必成病;居無竹卻會令人俗,人一旦俗了就無可救藥了。看來,中國古代的先賢雖然也宣稱“食,色,性也”,但在傳統觀念中,人對精神道德的追求永遠凌駕于物質本能的追求之上。人無松筠之節,無雅尚之好,就會成為不可醫治的俗人,所以不可居無竹,不可一日無此君,中國人對竹的一片癡狂,只有在此基礎上觀照,才會顯得順理成章。

  王徽之自己的居處種上了竹子還不夠,只要聽說誰家的竹子好,這仁兄必定管不住自己的腿。一日聽說吳中有位士大夫家里有美竹可賞,立即乘轎前往。那人也知道他必定會來,事先灑掃了庭院,早就在那候著呢。孰料此兄見了主人,視若無睹,一聲招呼也不打,徑直讓轎子停于竹林之下,對著“此君”長嘯低吟,一番賞愛繾綣,轉身上轎,欲打道回府。主人不堪,令左右趕緊關門不讓走。王徽之方才醒過神來,主客興歡而去。這番情景,在今人看來不可想象,但這卻是魏晉人的名士風范。王徽之乘興而來,興盡而返,眉間心上,只有“此君”一念,哪里容得下世俗的禮節客套?徑直來,徑直去,純粹瀟灑,旁若無人,這是一種自由快樂無羈絆的人生境界。那位吳中士大夫想來也非俗物,否則,也成就不了徽之訪竹的美談。而由此,我們也可以想見魏晉人個性張揚的社會氛圍。

  據陳寅恪先生考證,“竹林七賢”之名的由來,乃是因西晉末年,僧徒比附內典,外書“格義”的風氣盛行,東晉初,乃取天竺“竹林”之名,加于“七賢”之上,從而成為“竹林七賢”。由此說來,則“竹林”既非地名,也非真有什么“竹林”。但是,以老莊來發闡般若空理,豈可離了山林清氣?!因此“竹林”之于“七賢”,實在是一個最合適不過的場。

  “七賢”之一的阮籍擅長嘯術,嘗游蘇門山,拜訪一位隱士。隱士當時正在作一件很有意味的事:用杵臼搗竹實。竹實也叫練石,即竹米,莊子說它是神鳥鳳凰的食物:鳳凰“非梧桐不棲,非練實不食,非澧泉不飲”。而今這位隱士在搗竹實,這一個小小的舉動,便透露出這是一位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級的高人。阮籍湊過去,跟他談太古無為之道,談五帝、三王之義,總之,充分施展了時人清談的功力,但隱士看都不看他一眼。阮籍于是拿出了他的絕招:“嘐然長嘯”,嘯聲“韻響寥亮”,終惹得隱士面露笑容。這還不止,阮籍下山,總算聽到隱士在他身后“喟然高嘯”,以嘯回應,而那嘯聲居然“有如鳳音”,比他的還牛。這便是蘇門嘯的典故。以阮籍為代表的“嘯”,形象地展示了魏晉士人的放逸曠達、兀傲不羈、風流蕭散、特立獨行的精神面貌,它與藥、酒一起,匯化成流芳千秋的“魏晉風度”。郭璞《游仙詩》:“嘯傲遺世立,縱情任獨往。”陶淵明《飲酒詩》:“嘯傲東軒下,聊復得此生。”都可見吟嘯之風在魏晉的廣泛流行。

  或許是緣于“竹林七賢”之名,或許是因蘇門嘯典故中“竹實”對于竹林的指向,總之,這以后的文人名士之嘯,其發生地,往往便與竹林連在了一起,唐代王維《竹里館》詩“獨坐幽篁里,彈琴復長嘯”,便是一個很好的例證。

  盡管魏晉之后的中國名士們,再鮮有如此這般縱酒狂歌、散發山阿、裸形體而法自然的放浪形骸,但是這種竹林嘯詠的人格范式,卻成為一種文化因子,在此后的更迭承繼中,發揮著持續的作用。它甚至與那時期的書法一般,成為高懸在文人心頭的一幀永遠的“法帖”。

  竹林不僅是歷代文人的嘯詠場所,它也是古代仕女的映襯背景。唐杜甫《佳人》名篇:“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天寒翠袖薄,日暮倚修竹。”光看這一首一尾,這位佳人簡直就是一位超凡脫俗的仙女。到了清代,曹雪芹為林黛玉安排的居處是瀟湘館,此地“鳳尾森森,龍吟細細,一片翠竹環繞”。賈寶玉更為之題匾:“有鳳來儀”。黛玉的瀟湘館是整部《紅樓夢》中唯一有竹子的地方,竹之風骨用來暗喻黛玉,“有鳳來儀”又指稱黛玉為“人中之鳳”,所以脂硯齋批曰:“妙在雙關暗合。” 其實,翠竹、鳳凰,拷貝的源頭不是很清楚嗎?若從魏晉的竹林嘯詠一路看下來,實在不難發現,這無非是把名士的雅好投射到了女子身上而已。

  魏晉清談家們既以竹林為依托,又精于書法,應該不乏有關竹子的畫,可惜現在看不到。據史料記載,竹入畫,大約始于唐代。唐玄宗、王維、吳道子等都喜畫竹。五代李夫人觀窗上竹影婆娑,獨創墨竹法。宋代蘇軾“胸有成竹”,發展了水墨墨竹的畫法。以后的元明清時代,畫竹名家輩出,但凡山水花鳥畫家,沒有不畫竹的。在眾多的畫家中,“揚州八怪”之一的鄭板橋,畫竹堪稱為一絕。板橋畫竹,取蘇東坡之遺形取神,“多不亂,少不疏,脫盡時習,秀勁絕倫”,為世人所寶藏。鄭板橋竹子畫得好,是因為他對竹子有很深的體悟:“蓋竹之體,瘦勁孤高,枝枝傲雪,節節干霄,有似乎士君子豪氣凌云,不為俗屈。故板橋畫竹,不特為竹寫神,亦為竹寫生。瘦勁孤高,是其神也;豪邁凌云,是其生也;依石而不囿于石,是其節也;落色相而不滯于梗概,是其品也”。不僅有體悟,還因為他的竹子張揚著個性。板橋為人疏放不羈,精神氣質遠紹魏晉,其“眼中之竹”內化為“胸中之竹”,再外現為“手中之竹”,意在筆先,趣在法外,堪稱人竹合一。他有一首詠竹詩:“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巖中。千磨萬擊還堅勁,任爾東西南北風。”是在詠竹嗎?是在寫人。

作者:吳蓓     責任編輯:劉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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