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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我的文學生活

發布時間:2019-11-01  來源:摘自《冰心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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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從來沒有刊行全集的意思。因為我覺得:一,如果一個作家有了特殊的作風,使讀者看了他一部分的作品之后,愿意讀他作品的全部,他可以因著讀者的要求,而刊行全集。在這一點上,我向來不敢有這樣的自信。二,或是一個作家,到了中年,或老年,他的作品,在量和質上,都很可觀。他自己愿意整理了,作一段結束,這樣也可以刊行全集。我呢,現在還未到中年;作品的質量,也未有可觀;更沒有出全集的必要。

  前年的春天,有一個小朋友,笑嘻嘻的來和我說:“你又有新創作了,怎么不送我一本?”我問是哪一本。他說是《冰心女士第一集》。我愕然,覺得很奇怪!以后聽說二三集陸續的也出來了。從朋友處借幾本來看,內容倒都是我自己的創作。而選集之蕪雜,序言之顛倒,題目之變換,封面之丑俗,使我看了很不痛快。上面印著上海新文學社,或是北平合成書社印行。我知道北平上海沒有這些書局,這定是北平坊間的印本!

  過不多時,幾個印行我的作品的書局,如北新、開明等,來和我商量,要我控訴禁止。雖然我覺得我們的法律,對于著作權出版權,向來就沒有保障,控訴也不見得有效力,我卻也寫了委托的信,請他們去全權辦理。已是兩年多了,而每次到各書店書攤上去,仍能看見紅紅綠綠的冰心女士種種的集子,由種種書店印行的,我覺得很奇怪。

  去年春天,我又到東安市場去。在一個書攤上,一個年輕的伙計,陪笑的遞過一本《冰心女士全集續編》來,說,“您買這么一本看看,倒有意思。這是一個女人寫的。”我笑了,我說,“我都已看見過了。”他說,“這一本是新出的,您翻翻!”我接過來一翻目錄,卻有幾段如《我不知為你灑了多少眼淚》《安慰》《瘋了的父親》《給哥哥的一封信》等,忽然引起我的注意。站在攤旁,匆匆的看了一過,我不由得生起氣來!這幾篇不知是誰寫的。文字不是我的,思想更不是我的,讓我掠美了!我生平不敢掠美,也更不愿意人家隨便借用我的名字。

  北新書局的主人說:禁止的呈文上去了,而禁者自禁,出者自出!唯一的糾正辦法,就是由我自己把作品整理整理,出一部真的全集。我想這倒也是個辦法。真的假的,倒是小事,回頭再出一兩本三續編,四續編來,也許就出更大的笑話!我就下了決心,來編一本我向來所不敢出的全集。

  感謝熊秉三先生,承他老人家將香山雙清別墅在桃花盛開,春光漫爛的時候,借給我們。使我能將去秋欠下的序文,從容清付。

  雄偉突兀的松干,撐著一片蒼綠,簇擁在欄前。柔媚的桃花,含笑的掩映在松隙里,如同天真的小孫女,在祖父懷里撒嬌。左右山嶂,夾著遠遠的平原,在清晨的陽光下,擁托著一天春氣。石桌上,我翻閱了十年來的創作;十年前,二十年前的往事,都奔湊到眼前來。我覺得不妨將我的從未道出的,許多創作的背景,呈訴給讀我“全集”的人。

  我從小是個孤寂的孩子,住在芝罘東山的海邊上,三四歲剛懂事的時候,整年整月所看見的:只是青郁的山,無邊的海,藍衣的水兵,灰白的軍艦。所聽見的,只是:山風,海濤,嘹亮的口號,清晨深夜的喇叭。生活的單調,使我的思想的發展,不和常態的小女孩,同其徑路。我終日在海隅山陬奔游,和水兵們做朋友。雖然從四歲起,便跟著母親認字片,對于文字,我卻不發生興趣。還記得有一次,母親關我在屋里,叫我認字,我卻掙扎著要出去。父親便在外面,用馬鞭子重重的敲著堂屋的桌子,嚇唬我。可是從未打到過我頭上的馬鞭子,也從未把我愛跑的癖氣嚇唬回去!

  刮風下雨,我出不去的時候,便纏著母親或奶娘,請她們說故事。把“老虎姨”,“蛇郎”,“牛郎織女”,“梁山伯祝英臺”等,都聽完之后,我又不肯安分了。那時我已認得二三百個字,我的大弟弟已經出世,我的老師,已不是母親,而是我的舅舅——楊子敬先生——了。舅舅知道我愛聽故事,便應許在我每天功課做完,晚餐之后,給我講故事。頭一部書講的,便是《三國志》。三國的故事比“牛郎織女”痛快得多。

  我聽得晚上舍不得睡覺。每夜總是奶娘哄著,脫鞋解衣,哭著上床。而白日的功課,卻做得加倍勤奮。舅舅是有職務的人,公務一忙,講書便常常中止。有時竟然間斷了五六天。我便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天天晚上,在舅舅的書桌邊徘徊。

  然而舅舅并不接受我的暗示!至終我只得自己拿起《三國志》來看,那時我才七歲。

  我囫圇吞棗,一知半解的,直看下去。許多字形,因著重復呈現的關系,居然字義被我猜著。我越看越了解,越感著興趣,一口氣看完《三國志》,又拿起《水滸傳》,和《聊齋志異》。

作者:冰  心     責任編輯:張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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