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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軻:總有些花開,會讓人想起點什么

發布時間:2019-10-23  來源:民進煙臺市委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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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梧桐,又名青桐,是遍布我國大江南北的傳統樹種。因古時多以梧桐做棺木,所以《左傳》說“桐棺三寸”,故《說文》《爾雅》稱之為“櫬”。

  縱有鳳凰的“非梧桐不棲”率其眾,古琴的“非梧桐木不作”助其陣,還有“覆井新梧桐”的“真珠簾外梧桐影”搖其旗,“秋色老梧桐”的“一聲梧桐一聲秋”吶其喊,外加豐子愷的同名佳作《梧桐樹》提振士氣,終是改不了“梧桐巢燕雀”之“尋常家樹”的本真。

  故鄉之于我,總是滿蓋了梧桐花開“繁花素色”“清香撲鼻”“暗香盈袖”“余香在手”印跡的,所以不思量自難相忘。

  我的故鄉,自是與你的不同。因為梧桐花開懸鈴振鐸,相望兩半成一,夢里都來渤海之南、金嶺之北、界河以東、黃山以西的兩半間。以始皇東巡“過黃腄,窮成山”中的“黃(山館)”為原點,向左向前是招遠縣爺爺家的老宅院,向右向后是黃縣姥爺家的舊居所。

  “天資韶雅性,不愧知音識。”爺爺和姥爺的交往始于何時,不得而知。但用發小桑梓的“紀群之交”“總角之交”“金蘭之交”、俠客江湖的“杵臼之交”“莫逆之交”“刎頸之交”和時下翻作新的“龍陽之好”“斷袖之癖”“余桃之戀”來形容,總不為過。因為諸事多有勾連,并非“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那么簡單明了。

  1945,有驚,“西風一夕卷梧桐”——各自婚娶的二人見媳婦有孕各在身,便指腹為婚并種下梧桐樹一對為憑。之后,只因爺爺的“靈機一動”,差點就把父親和大姨的婚約給整流產了。那時候,爺爺除了行商還在村頭大路邊開了一家小餐館,由不諳農桑事的奶奶打理。忽一日暮卷西山雨時,趕腳歸來的爺爺見一負傷八路踉蹌前行,一鞭子抽跑毛驢一頭,扶將著躲進屋后柴草堆兒。身懷六甲、粉黛未敢施的奶奶則按照自家男人交代,“端坐”灶前添柴煮飯,專候了日本翻譯官說:“剛剛兒,有個當兵的偷騎了俺家毛驢兒,俺男人兒跟著往南追下去了。”之后,八路走了,餐館關了,全家躲了,奶奶病了,孩子差點流了,煙臺第一次解放了(8月24日)——還好還好,否則哪有親爹哪有我。

  1949,有生,“放教秋意擅梧桐”——各自歸心的二人見媳婦又孕各在身,在舉國歡慶新中國成立時,又指腹為婚并栽下梧桐樹一對為憑。但驚過魂魄的奶奶已不再能安渡生子關,母子俱亡。母親和二叔的婚約隨即流產——可惜可惜,否則我的親爹可能是二叔。許是早有預感,奶奶生前N次叮囑大姑:“恁爹是有組織的人,做事兒是錯不了的。伴了這藥婆子(熬藥罐子),是恁娘這破身子骨兒太不經事,怨不得恁爹。”

  1959,有救,“但聞微雨響梧桐”——縱有劃分農村階級成份的經歷,爺爺與姥爺之交其實依然如故。人民公社那會兒,作為生產隊長的爺爺,見社員被社隊的驢撲倒在地啃嚙左臂,急上前扳開驢嘴救人,竟被社隊的驢咬掉右手的半截中指(《驢肚生輝》有記)。公社之前那會兒,爺爺可憐鄰家子失母,偷偷將產奶母山羊系在鄰家門扣上,為解燃眉急(《丙申懷祖》有記)。

  1969,有戲,“為誰涼爽曬梧桐”——那陣兒,有“中華兒女多奇志,不愛紅裝愛武裝”,有“戶戶對唱炫呂劇,村村互訪排大戲”,故引發“大姨絕然悔婚、媽媽毅然要嫁”的現實版《姊妹易嫁》上演。那陣兒,姥爺說一句“地主成份咋了,人家不也當兵了,況且他爺還救過恁爹的命”,大姨就回一句“恁爺還救過他爺的命呢。現在不是舊社會,李二嫂都改嫁了”,終了還是姥爺投降——幸哉幸哉,否則我的親媽可能是大姨。

  1979,有令,“夢回金井卸梧桐”——父親復員年的春,爺爺逼著父親不應公職,回村接其衣體;三叔高考年的夏,三道鎖鎖門,爺爺只允為老木匠家的新學徒兒。二舅殞命年的秋,一輛破木板車駝了二舅一路狂奔到百里外的縣城。三姑病殘年的冬,奶奶(烈士遺孀,改嫁)揚言要找赤腳醫生理論去,遭爺爺捆綁攔下,未果。

  1985,有爭,“誰將消息到梧桐”——進一步活躍農村經濟的十項政策出臺時,父親和大舅開始了一場長達二十年之久的“龍虎斗”:父親憑借集體果園收入建起村粉絲廠,大舅則零起點先手興辦了村網繩廠;大舅外聯作張裕葡萄基地,父親則引種新疆馬奶子葡萄、五月紅桃和“高秸不高產”的法國麥子;父親擴大蘋果種植面積,大舅則把桃杏梨蘋果賣到上海;大舅創辦了村印刷廠,父親則辦了村針織廠;……真可謂創富路上幾易春秋幾度風雨幾多辛勞幾分機巧幾段愁腸幾回神助幾番煮酒論英雄,時至今日仍是“梧桐真不甘衰謝,數葉迎風尚有聲”,常是夢中“又出差了”(《在改革開放的春風里成長》有記)。

  1989,有囑,“教人長是恨梧桐”——是年,“老八路”尋來村子與爺爺往事重提把酒言歡,爺爺拒提任何要求并幕后絞殺長孫借機參軍的碎碎念兒。是年,姥爺無疾無囑而終,十八子孫長街慟哭。是年,爺爺無疾有囑而終,只一面黨旗覆身。遺囑不外有三:我家子孫萬不可有離經叛道之舉,畢竟這個黨是真心為老百(bo)姓的;我家子孫萬不可有叛國出逃行徑,縱有出國,學成必歸;我家子孫萬不可忘了接濟鄉鄰之事,縱有致富,更應加倍。

  1999,有歸,“植來況是近梧桐”——百年前出走高麗的二曾祖之長孫姜**攜子從漢城延禧洞走出,著了清明時節雨,認祖歸宗匍匐向前上了高香。但見祖墳周遭兒,半山杏小桃花紅,一丘梨花帶雨,九巒蘋果青澀,映帶著十畝曬場銀白粉絲從了晨風輕拂慢曳,當即決定在縣城投資建果汁廠并當年生產,頗受了禮遇。

  2009,有遷,“更無一樹是梧桐”——隨著城鎮化進程加速度,大舅和三舅推倒祖屋,伐了門前梧桐,攜了鍁镢鐮鋤耙笠箕等物件兒各一,住進樓房做了城里人。大舅還想將一支刻有“那年”的耬子搬上樓,遭家人一致批斗。隨著粉絲加工造成水污染加劇,父母不得已離開鄉下老巢,搬來城中新居過生活兒。也是一例地攜了鍁镢鐮鋤耙笠箕等齊來鳳凰山莊,尋了一處山窩窩兒,拓出一分半薄田,輪番種著小麥玉米花生大豆,一如既往地讓南瓜冬瓜葫蘆瓜蔞爬滿坡兒,外加緊箍咒一大籮筐兒:“農藝師的看家本領不能丟,農村這些個老物件兒放久了就會被蟲蛀”。

  2019,有返,“只今曲岸已梧桐”——實施鄉村振興戰略的號角,吹得父親這個暫住在城里的“農藝師”心潮澎湃心花怒放心急如焚。終是被鄉賢文化“勾引”,毅然決然回村做了“鄉賢”。又是重修老宅院,又是重剪門前梧桐枝,又是農家書屋開講,又是戲臺子開唱,又是“轆轤金井,閑階獨倚;十二珠簾,歸來晴月;銀屏微寒,琴不張弦;鏡中惆悵,楚騷成韻;中有山水,秋聲故故;點點滴滴,誰將消息;曉鶯窗外,依舊東風,初日照梧桐!”

  ——睡起秋色無覓處,滿階梧桐月明中——

  縱覽宇宙和人生的先哲康德說過:位我上者,燦爛星空。道德法律,在我心中。

  在我心中,有家國大義之敬畏,有紳者先賢隔空兒拷問仁義禮智信,度量溫良恭儉讓,恰便似了這樹樹梧桐花開,可有暗香盈袖不?

  位我上者,有民胞物與之問責,有親者先逝舉頭三尺燦若星辰,星眸假寐皓齒微啟,恰便似了這樹樹梧桐花開,可有余香在手否?

  ——三十二門金鎖合,年年春雨掃梧桐——

作者:     責任編輯:張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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